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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         文 /陈金美

为了忘却的伤逝

字数:3237 更新时间:15-04-06 20:47   阅读/回复:624 / 0

今天艳阳高照春意盎然,明天突兀冷风凌厉冷雨敲窗,后天又豁然开朗阳光明媚……近日里,气温发疯般10度10度地上下翻腾,真够受的!

  这就是春天,清明时节。

  在我们乡下,常听老人们说,清明前后阎王爷总要收一批人的。其实质,“收人”的并非阎王,恰是这折腾人的天气,体力衰竭的老人,沉疴卧榻的病者,往往很难捱过清明。故而“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但同时,清明又确确实实“最是一年春好处”,“无边光景一时新”。因此,一边是祭奠先逝的沉郁哀伤,一边朝气蓬勃的绚丽春光,生命的沉重与轻松、悲伤与快乐,在“清明”这个特定的时空里交融,“各取所需”, “随心所欲”。

  婕的儿子正是如此。这几天回乡,既给去年清明前去世的父亲扫墓,又带着一家人赏春踏青,一举两得。一年了,两度清明,婕还是没有回家!

  也许,人们并不在意婕的叶落不归根,也并不在意一对草民的生死分居,但历史不能忘记。

  今天的年轻人也许不屑理解那段“通红”的知青下乡史。只观荧屏,不乏星光下,旷野田径、草虫呢喃;草垛里,柔风细雨、青春浪漫……真是大错特错!不谈现实的艰难生存,就说爱情,女知青很难高攀当地正统人家,男知青根本就找不到老婆,每一个能挣二百五工分的正宗贫下中农子弟都是“天鹅”。

  “天降大任”毕竟“任”少人多,“苦其心志”倒上真实的绝望。尤其像婕那样“自找出路”(投亲插队)的“逃兵”,初中只读了一年,情智尚懵,谈何“心志”?

  婕究竟是通过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时候到我们乡下插队落户的,不是很清楚,我到时她已经在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便开始交往起来。她告诉我,她父母是双职工,父亲还是工程师,家里很“适意”,这可以从她间或收到10元、15元汇款证明。上世纪70年代的这笔钱并非小数目,尤其在农村,一个工分也就七八分钱,披星戴月一年苦干,除却粮食柴草,也就多个10元8元的。因此,她在当时是绝对的“上流社会”。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快活,很少说话,原因可能是不会当地方言。也不知是不想学呢,还是学不会,总之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与周围的人有鸿沟。这种语言障碍,令她说话越来越少,“人变得越来越傲”,因此,与贫下中农的距离越来越大。不多久,人们在她身上又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缺点,就是懒,不太出工,出工也只做一些比较轻松的农活,比如与老太太们一起锄锄草呀,拣拣绵花呀什么的,毫无疑问,“因为有钱嘛!”而事实上,她的身子和孩子也一直在拖累她。

  至今都不明白她是否清楚自己的婚姻。因为一下乡,就有好事者将她男人故事的完整版“推销”给了我:她男人曾因与大队女会计被双双捉奸在床而进去蹲了半年班房,幸好那女的非常勇敢也非常诚信,一次次跑到公社革委会,民兵办公室和县城拘留所,再三声明是自己勾引他,主动钻进他蚊帐里去的……名声就越来越大,战火将要烧到她老公的功能性问题上时,老公气馁了,只好跟着女人一起跑起来……于是,人关了半年就放了,出来后还是开拖拉机,只是大拖拉机换成了小拖拉机。那年头坐牢是致命伤,不分缘由,前途后路一律封杀,男人再难找老婆。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知青大潮一涌,有人撮合,小他7岁的婕便插到他家里落了户。

  想必,这个全村人甚至几村人都知道的故事,就婕和她父母不知。不然,一个工程师的女儿,总不会如此潦倒马虎吧。男女老少们笑传,婕下乡没几天,她男人的老祖母(父母均已过世)急于抱曾孙,就用大扫把满院子追赶着完成了她俩的洞房花烛。不久,婕便怀孕了。自此,她挺着个很大很圆的肚子,扛着一把很细很长的锄头,在窄小的田埂上颤颤微微地,一摇一晃地走过,脸僵得像一张蜡纸,灰灰的,没有一丝笑意。按农妇们的说法叫做“像欠了她800年债似的”“一脸阴气”。我常想,她有什么可开心的呢?如果是我,还不如死的好——不知为何,对她病入膏肓的婚姻一直充满了病入膏肓的仇恨。虽然,本人的境遇并不比她好到哪儿去,同样一个“三等农民”,同样离乡背景,只是……瞅着她那在田野里晃来晃去的,高高凸起个大肚子的身影,揪心!

  一个大雨过后的下午,地里太湿不能出工,婕双手捂着凸起的肚子慢吞吞地走过两条小河岸来看我,那张瘦长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嘴角稍稍一扯,算是对我一笑。她看着我,说话声音很轻,有点嗡声嗡气,好像极累的样子。她说她喜欢和我说说话。说什么呢,耿耿不平于她的婚姻,还是深深担忧她的身体?从来认定——一个今天看来很封建很可笑,但在我们这一代女性却很坚持很保守的真理:男女婚姻,既使没有爱情,最起码的尊重,就是互相享有对方的初夜权。否则,纯洁何在?真诚何在?平等何在?爱情又何在?对什么也没有的婕,我这个旁观者不仅充满了怜悯,竟还充满了义愤。只好沉默无语。挑拨离间拆散婚姻是天理不容的罪孽。

  说实话,她的男人浓眉大眼长相相当不错,这也许就是婕第一步跌入的陷阱。当然,还有就是贫下中农的成分。但当这一切优点都被故事“后来居上”后,着实令人嗤之以鼻。只好酌字斟句地绞脑汁,用当时的话来说,发扬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积极向上地说,“蛮好。你现在气色不错。当心身体。等小孩生下来就好了。快了吧?生了就好了。”她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双尼绒袜子,说她穿有点小,送给我。这才低头看她的脚背,果然肿得像馒头,就双手接过收下。烟灰色底,玫瑰红网格,很好看,还是九成新的。我忍不住谢了又谢,情不自禁地将这场交流推向高潮。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两边嘴角弯成了一个很生动的月牙,说“你这么客气干嘛呀!”

  那年秋天她生了个儿子。生命角色不再相同,平行线无缘相交了。当时已深入贫下中农的我,正意气奋发地挺进农业学大寨铁姑娘队,为战天斗地奉献着一腔青春热血,一双尼绒袜的情义于是搁浅了。

  好像不久——其实应该有2年,至少1年半——突然听说她儿子掉河里淹死了。异常震惊也极其害怕,竟不敢前往探视。听去看热闹的人回来说,婕这个女人真是太狠心了,儿子死了也不哭,只是没事似地呆坐尸体身边一声不吭。可我宁愿相信,她是哭不出来了:一则不会方言,无法弘扬传统文化——哭丧咏叹调;二则伤心之至悲痛欲绝,泪腺已枯竭;三则,哭本是一种发泄,婕最不擅长的就是发泄,她已习惯吞下。

  不多久,大概又是一二年吧,婕又怀孕生子,继续她母亲的生命角色。而我业已更弦易辙,开始转攻书本折腾起伟大前程来,便与她很自然地分道扬镳了。

  知青上调,她进了供销社,在一家乡村小店里站柜台。我在县城上班,节假日往返,每乘公交车,总能在车站边那个昏暗的小平房里瞥见她那瘦长微驼的身影。起先,她会走出店堂来,我也会走进店堂去,有搭没搭地聊一会儿;后来,我不进去,她也不出来了;再后来等车,总要尽量离小店远一点,或者尽量不往小店看,说不清是害怕听她那深长的叹息呢,还是害怕看见那又瘦又瘪的身形。直到发现小店关门,说供销社倒闭了,想必她也下岗了。但不久又听说婕自己给自己重新上岗了,在大城市里做家政。估计是为了继续扶持未成家的儿子和她那个早已被大小拖拉机淘汰的男人吧?一定是的——一个原本“很傲”的女人,四五十岁了当保姆,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再关注她好像已过了几百年,听说她得了癌症将不久于人世。果然,也是在清明前后,她去世了。可未见她叶落归根。听说她拒绝回家,连骨灰也不!

  而今,婕葬在城市的那头,她男人葬在乡下的这头。这种“分居”,除了本人,没有子女会如此无情。想不到,柔弱的婕竟会这般刚烈!倏地,脑中跳出“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莫名其妙,许是很不适宜:一个弱弱草民的义气用事,怎可与流芳百世之大诗人的铮铮风骨相提并论?

  不并论,自难忘。半个世纪的风云,又怎一个“离”字了得!

  清明。乍暖还寒;雨纷纷,杏花村。“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

  谨以此文作祭,于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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