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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冤家         文 /陈金美

逝去的故事

字数:3597 更新时间:14-11-23 19:48   阅读/回复:828 / 0

别误会,这冤家不是夫妻,是俩男人,确切地说,是一对仇人。但经过半个多世纪是是非非的千锤百炼——说真的,即便一代君臣,孰是孰非也一并沉入历史河殇,更何况俩草民?只一个“渐”字便彻底“氧化”,早已坐到了一起,所以,还是称冤家比较妥当。

  俩人的仇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结的。很深,很质,没有调和的余地,叫敌我矛盾。一个是解放后遣送回乡劳动改造的坏分子子女,一个是解放前到处讨饭做长工的贫下中农子女;长大后,一个是天生的黑六类,一个是遗传的红五类。文革开始,一个成了特务,一个成了打手。打手执行公务打了特务两嘴巴,为的是要他招出台湾潜伏在村里的特务名单;特务扛不住打以小学一年级半水平画了长长一大串名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活的,死的,可持续发展追查的,根本查无此人的……之后发觉,凡可圈可点能捉拿归案的基本上都是他的仇人,包括打手一家,连打手面都没见过的祖父母(当年他是跟着讨饭娘一起嫁给讨饭爹的)都是!这实在是孰不可忍也,除了遭遇更给力的暴打外,便给他扣上了一大摞谁也说不清楚却谁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帽子,戴得比他那在上海滩上混个青红帮小啰啰的爹还要高得多臭得多,基本上属于开除了人籍。譬如不许说话,不许走动,不许哭,不许笑……关在大队民兵连的一个月内,比高僧“辟谷”还讲究。后来发现他实在是画不出啥名堂了,民兵们也实在是厌烦了天天送出送进、真正意义上的“出恭”,只好放他回家改造了。之后,打手上了工农兵大学,接受新使命与时俱进去了;特务一直游来斗去,不经意间也炼就了金刚不败之身——批斗炼魄力,游街炼脸皮,检查炼口舌——在革命的耐力上同样与时俱进。事实上,一介农夫,终也开除不了农籍,命被革来革去,地还是照样耕种。

  大概到了75年间吧,趁革命群众稍稍放松基本与自己同甘共苦的牛鬼蛇神之际,特务暗渡陈仓,凝聚了32年生命的全部青春活力,以久经沙场的魄力和巧舌如簧的口才,不知从哪里领回了一个女子,说是要做老婆。男人娶妻本也天经地义,然身为特务便不可明目张胆的春风得意,估计是荷尔蒙过剩,用情太深,竟兴师动众摆酒席拜起天地来了。“特务”结婚,还是外来妹,乡野沸腾了!没想到这一沸腾,乐极生悲,洞房花烛之时鸡飞蛋打——大队书记带领民兵冲杀进去,吓跑了啼哭的新娘,押走了嚎叫的特务……反击右倾反案嘛,理当伤筋动骨,从此没见他再乱说乱动。

  直到“1979年那个春天”的时候,才稍稍缓过气来。抬头一看,全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满世界都在平反,尤其是“特务的反”,因其数量之多、质量之差而如雷贯耳,家喻户晓。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想到做人尊严,想到青春枯逝,想到夺妻之恨,想到巴掌之痛……瞬间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起来。锄头扔了,工分荒了,长征开始了!跑村委,跑乡里,跑镇上,跑县城,跑市府,一腔热血,两行热泪,义愤填膺,滔滔不绝,有红头文件撑腰,终于也轮到他坚定不移地跟党走了。真正三十年河西!

  很清楚,他不是特务,就那水平也跟台湾十八杆子打不着;他也不是坏分子,三十几年里没做过一件坏事——要做也没机会;他的所有“特务”行为,实际上就是画了一长串子虚乌有的特务名单。结论很快下来了:非特务,平反。由大队——“平反”后还原叫村委会的出面,在他家歪七倒八的破门上贴了一小张大红喜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给予×××同志光荣平反。”完了。

  “平反的特务”晕了:定罪当年没完没了,平反如今破纸一张?何平沧桑!眼看着城里人平反除了“光荣”还有钞票,补发工资呵,精神损失呵……他农民平反一分钱木有?痛定思痛,二三十年来驴一样的生存——甚至还不如驴,驴有给人抽耳光?驴有被强制不交配?……怒火中烧,气冲霄汉,继续战斗!找各级政府交锋,与各个领导交锋,找当年抽自己嘴巴的人交锋,披星戴月,硝烟弥漫。直到村乡镇县各级政府各位领导全部混熟,直到“打手”调离校长岗位,回到乡村学校,直到终于赢得每月30元抚恤金。

  因这30元津贴与教师90元工资终究还有尊卑,战斗就再接再厉。一如当年,战场、战术、战况基本上由一方控制,只是位置换了个:如今是“特务”打“打手”,先是路上,后到家里,接着上学校。很快,两个嘴巴翻两番地赚回来了,但不达“开除教师、回家种地”的目标绝不罢休。

  然而,出乎意料,教籍开起来根本不像当年开他“人籍”那么便当,更别说回家种地了。查来查去,算来算去,最清晰的罪证就是两个巴掌——尽管他再三再四强调不是两个是两个来回四个,查案者也再三再四劝慰,两个与四个没有本质区别,除非还有更原则案例。然,没找到,时间不允许——打手打他本是第一次,而且就在这两个巴掌挥过时他妈披头散发冲了进来,哭喊着被他后爸打了,打手恼羞成怒,扔下“特务”就跟着他妈杀回家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塞翁失马,要不是老妈遭打,如今要背负的打手帐肯定沉重得多!鉴于他打人时他妈也被打的事实,也缘于他打人时他妈同时挨打的巧合,打手确实没再动过手,没脸也没勇气再动手了,后来就上大学去了。当然,那两记巴掌他是抵赖不掉的,他也不想抵赖——从校长到教师,从城里到农村,风起云涌的揭露、审查,交代、检讨,早已无地自容,丧魂落魄,垂着脑袋只管认罪,还分什么“二”“四”?折腾了近一年,盖棺定论:鉴于打人事实,且被打者留有后遗症,经组织讨论决定,对×××同志严肃处理,调离教师岗位,安排学校后勤工作。

  真正两败俱伤。“平反的特务”不懂“教师”下面还有个“教工”,闹来闹去,仇人不仅仍吃皇粮,且仍比他吃得多;“被贬的教工”心灰意冷从此徨徨终日。常打他妈的后爸吼道:“天天哭丧个脸作死啊?保牢饭碗就天上去啦!”

  真是一针见血,血如泉涌!老头哪里知道,人类最深重的苦痛,莫过于丢人现眼于原有的生存空间活活折损尊严!“走”不成,“教工”的炼狱开始了,一如当年的“特务”。低头走路,闭嘴干活,白天煎熬,晚上失眠,把好端端的一头黑发全熬白了。期间人们给他起了个大号,叫“绞劣(方言:歪倒,坏了)机关枪”——因他本是好口才,说话像开机关枪,如今机枪不响,“绞劣”了。

  “平反的特务”呢,人们也给起了个绰号,叫“坏头爿”(坏脑袋)。因着结局远非理想,心里憋屈,就天天头痛,今日上访,明日医院,后日又找“教工”,不是买药,就是挂葡萄糖,“头爿”坏了。

  起先,教工老婆总是含着泪塞两张“小团结”了事,但再细的水也经不起长流,没得“塞”了,战火即刻燎原,仇人再度眼红。每每战火一路烧到领导家里,领导也头痛:像这种两个巴掌的历史问题根本就没文件参照,地方政府又难以量情定性,左右为难只好“渔翁失利”,各级领导多多少少割点肉、放点血、贴贴烂膏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战争自此进入常规化,先是仇人们滚来滚去,再是领导们推来推去,接着是小铜钿飞来飞去,最后一对冤家各归各回去。循环往复,光阴似箭。

  改革开始,人的思想豁然开放,“坏头爿”竟花到了别人的老婆,一个比他大九岁、半傻半憨又丑又瘸老头的女人,还是四个孩子的妈,从此,“坏头爿”的破败小屋里,生气盎然。女人真是需要爱情滋养的,一个五十好几的老女人被童男子“坏头爿”一宠,不仅全面焕发了青春,还死灰复燃地重修了温柔。最明显的表现不是漂亮,而是待老瘸子也比过去好了,时常回去探望,有时还“夫妻双双把家还”,一女二夫,三人相敬如宾。“坏头爿”也明显进步了,一不再瞎跑,二不到“绞劣机关枪”家里去闹了,女人对他说,“你老找他有啥花头?还是多找找领导吧。”一门处世哲学,女人总要比男人吃得准。从此始终只找领导的“坏头爿”,领导越来越热,人缘越来越好,补贴也越来越多,至新时期党号召创建和谐社会之时,他名正言顺地成为农村各级领导的和谐对象:政府出资盖新房,私企老板装空调,社会主义吃“镇保”,用他自己的话说,“老子现在比谁差?”

  “绞劣机关枪”也已退休吃劳保了,钞票是不比冤家少,但造房子,讨娘子,养儿子,又造房子,现在还要领孙子,也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活点啥名堂?这一辈子!”最郁闷最无奈的,是他后半生用生命煎熬的“东山”——儿子——不仅不起,还和“坏头爿”的继子们合起伙来经营赌赙!心里清楚,这个受尽了惊吓的儿子不疯已是幸运,还奢求什么呢……“坏头爿”倒是骄傲,到处嚷嚷,说“小闹闹3万5万是毛毛雨”;有一次大概是大闹闹了,两家人家的儿子一起进了派出所,又到看守所。“坏头爿”再次走进“绞劣机关枪”家,态度恭敬而虔诚,弄得“机关枪”泪水直流……

  一对冤家都老了,双双进入上午晒晒太阳、下午搓搓麻将之年。四目相对,前嫌冰释;满头白霜,平分秋色。一天,看见一群小孩蹲在地上玩赌纸牌,两老头 “啊呀呀!”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孙子们在前面笑啊,跑啊,老头们在后面追啊,骂啊,像两只硬壳的老龙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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